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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二篇（上）公孙丑章句上  凡九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第一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君主因势利导就能成就大业

公孙丑问孟子说：“先生您要是在齐国掌权，可七人重建管仲、晏婴那样的功业么？”

   孟子答道：“你究竟是个齐国人，仅仅知道管仲、晏婴罢了。曾经有人问曾西道：‘先生啊，您跟子路相比，哪个更强些呢？’曾西肃然起敬地回答说：‘（子路是）我先祖父所敬畏的人啊。’那个人又继续问道：‘那么您跟管仲相比，哪个又更强些呢？’曾西怒形于色，说：‘你究竟拿管仲跟我相比呢？管仲得到他的君主的信任是那样专一，行使国家政权的时间又是那样的久长，可是成就的功业却是那样的微小，你怎么拿他来和我相比呢！”孟子（稍微停顿了一下）又接下去说：“管仲那样的人，连曾西都不屑和他比较，你说我愿意学他的样吗？”

   公孙丑说；“管仲辅佐齐桓公建立了霸主之业，晏婴辅佐齐景公，使他名扬天下。难道管仲、晏婴这样的人都不值得仿效吗？”

孟子说：“拿齐国这样有条件的大国去实行王政，统一天下，那就象把手掌翻个来一样容易。”

公孙丑说；“象您这样说，那我的疑问就更大了。况且文王这样德高望重的人，又活了近百岁才去世，都还没有做到天下协调一致；武王周公继承遗志努力了许多年，然后才使王政大行，教化广被。现在您把实行王政，统一天下说得这样容易，难道文王还不足以作榜样吗？”

孟子说；“我们怎么可以跟文王相比呢？从汤王到武丁，这中间有六七个圣贤的君主兴起，天下的人归向殷商已经很久了，时间久了，要变动就困难了。武丁朝见诸侯，统一天下，就象把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转动一样容易。商纣虽然不好，但是他离武丁没多久，那些勋旧世家上代流传下来的良好习俗、君主的好作风、好政教，当时还是存在着；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和胶鬲这些贤德的人， 一同来辅佐他，所以过了很久才失掉天下。那时没有一尺土地不是殷朝的土地，没有一个老百姓不是殷朝的臣民，可文王那时刚从见方百里的地方起事，所以当时要夺取天下就比较难了。

“齐国人有名俗话说：‘纵然有聪明，不如趁形势；纵然有大锄，不如待农时。’当今之世就是容易行王政统一天下的好时机：夏、商、周三代最盛的时期，政令所直接达到的区域从没有超过见方千里的，而齐国却有了它们那么宽广的辖地了；（三代极盛时期，人烟稠密，）鸡犬叫的声音，从首都一直到四方国境，互相可以听到，而齐国也有了那么多的人民了；（在齐国目前这样的条件下，）土地不必再改变扩张了，人民也不必再增多了，如果推行仁政统一天下，那是没有谁能抵挡得住的。况且统一天下的贤圣之君的难产，没有比现在更久了；老百姓对暴政迫害的担心，没有比现在更厉害了。一个饥饿的人对食物是不加挑剔的，一个口渴的人对饮料也是很少选择的。孔子说过：‘德政的推行，比驿站传递的政令还要迅速。’现在这个时候，如果一个万乘大国实行仁政，那老百姓心里的高兴，就会跟一个倒挂着的人被解救下来一样。所以只要做古人一半多的事，就可以获得比古人多一倍的成功，这也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才做得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第二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勇气出自于正义，浩然正气来自平日积义，

    公孙丑问道：“您要是官居齐国卿相的高位，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报负，即使从此成就霸业者王者的大业，也不足奇怪了。在这种情况下，那么，您会感到恐惧怀疑以至动心呢？”

   孟子说：“不。我四十岁时就已做到不动心了。”

   公孙丑说：“照这样说来，那您远远地超过孟贲了。”

   孟子说：“做到这个并不难，告子的不动心比我还要早。”

   公孙丑又问：“做到不动心有诀窍吗？”

   孟子说：“有。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：人家刺他的皮肤他一动也不动，刺他的眼睛他一眨也不眨，人家动了他一根毫毛，他便看作是象在大街上鞭打了他一顿那样的奇耻大辱。他不愿受普通平民的挫辱，也不愿受大国君主的挫辱。在他看来，刺杀大国的君主玉象刺杀普通平民一样；在他心目中，没有什么国君侯王值得他敬畏，谁骂了他一句，他就一定要回敬一句。另一个叫孟施舍的，他培养勇气的方法又不同于北宫黝，他说：‘我对待不能战胜的敌人和对待能够战胜的敌人没有两样。估计敌人势力的强弱然后进兵，考虑有必胜的把握然后与敌人交战，这样的人是被军队的数量所吓倒的人，不是真正勇士。我难道能够稳操胜算吗？我不过是能够无所畏惧罢了。’孟施舍的养勇有点象曾子，北宫黝却有点象子夏。两个人的养勇到底谁比谁强，我也说不准。可是我认为孟施舍能够抓住培养勇气的要领。从前，曾子对他的学生子襄说：‘你受好勇敢吗？我曾经从老师孔子那里听到过什么是大勇：自己反躬自问，自己不在理上，那怕对方是个普通平民，我也不能让人家害怕我；自己反躬自问，正义在我这一边，那怕面对千军万马，我也将勇往直前哩。’孟施舍虽说象曾子，但他所守的是无所畏惧的勇气，究竟赶不上曾子守着一切都要合乎正义这一更为重大的要领。”

   公孙丑说：“我斗胆问一声，您老师不动心和告子不动心的异同，可以说给你听听吗？”

孟子立即回答道：“告子说：‘对于对方说话的意思有弄不明白的地方，便应当抛开他的话，不必在自己心上去琢磨他的话有没有道理；对于一件事的道理心里未弄妥适，就应当抑制自己的心，千万别再因此动气。’对于一件事的道理心里未弄妥适，就应当抑制自己的心，千万别再因此生气，这样还是勉勉强强说得过去的。如果认为对于对方语言的意思有弄不清的地方，便应当抛开他的话，不必在自己心里去琢磨他的话有没有道理，那就对了。思想意志是气的将帅，气是充盈人的身体的兵卒。思想意志到哪里，气也就随之出现在哪里；所以说：‘一个人应该谨守自己的思想意志，不要随便加喜怒于人。”

公孙丑又问道：“您既然说‘思想意志以了哪里，气也就随之而出现在那里’；又说‘一个人应该谨守自己的思想意志，不要随便加喜怒于人这是什么道理呢？”

孟子回答说：“这是因为一个人思想意志专注于某一方面，他的思想意志也会受到影响被牵引到那个方面来。现在我们看看那些摔倒和奔跑的人，这只是体气在支配着他们的行动，可是却反转来影响他们的思想，动荡他们的意志。”

公孙丑紧接着问道：“我善于分析研究别人的话，识别它们的是非得失，并探寻出造成它们是非得失的原因，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。”

孟子说：“这个很难说清楚。它作为一种气，是最伟大、最刚劲的，如果用直道去培养而不损害它的话，它就会充塞于天地之间，无所不在。它作为一种气，在性能上必须跟正义和道理紧密配合，否则，就要显得软弱乏力。这是由于一个人平日行事处处合于义理，日积月累，然后自然产生出来的，而不是平日不积义，而只靠一时装出行为合乎义理的样子从外面得来的。只要你行为中有一件事自己心里感到欠缺时，那你马上就会变得毫无气力了。我所以说告子从来不懂得什么是义，就因为他把义看成是可以从身外获取的东西。（要培养这种浩然之气）一定要在平日有所作为时自然合乎道义，而不要故意做作，从外表装出合于道义的样子，每时每刻都不要忘记养气，但也不要不按它成长的规律去帮助它成长。千万别象宋国人那样：宋国有个担心他的禾苗长不快而把苗拔高的人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中，对家里的人说：‘今天简直累死了呀！我帮助禾苗长高了呢！’他的儿子赶快跑去一看，禾苗早就干枯了。世上不帮助禾苗生长的人确实很少。认为培养工作没有好处而抛弃它的，那就等于是不耘苗去草的懒汉；那些不按照规律生硬地去帮助它生长的人，那是拔苗助长的人----不但没有好处，相反却害了它。”

公孙丑又接上去问道：“什么叫知言呢？”

孟子说：“听了偏颇的话，我便知道说话人的病根在于有所壅蔽，听了放荡的话，我便知道他的病根在于有所沉溺，听了邪僻的话，我便知道他的病根在于叛离了正道，听了躲躲闪闪的话，我便知道他的病根在于理屈词穷。这四种言辞上的病根如果打从他心里生产出来了，便会在政治上产生危害；如果这些病根从政治设施方面体现出来，便要妨害国家的各项工作。当今或后世即使有圣人再度出现，必然会赞成我所说的这些话的。”

公孙丑又问道：“宰我、子贡长于言辞，冉牛、闵和颜渊以德行见称；孔子则兼有他们的长处，但他还是说，‘我对于说话，就并不擅长’。您老师（既知言，又善养浩然之气，）已经成了圣人了么？”

孟子惊诧地说；“哎！你这是什么话呢？从前子贡向孔子问道：‘您老师已经成了圣人吗？’孔子说；‘圣人，我就还不能做到，我能做到的，不过是学习不感厌倦、教诲别人不知疲倦罢了。’子贡说：‘学习不厌倦，这智的表现；教诲别人不知疲倦，这是仁的表现。具备了仁和智这两种高尚品德，您已经称得上是圣人了啊。’圣人，孔子都不当-----你这是什么话呢？”

公孙丑又问道：“从前我听说过，子夏、子游和子张，都学得了孔圣人一方面的特长，冉牛、闵子和颜渊大体上具备孔子的才德，但比不上他的博大。请问老师，您在上面这些人中间与哪一个更接近呢？”

孟子说：“暂且摆下这些吧。”

公孙丑又问道：“伯夷和伊尹怎么样呢？”

孟子说：“他们处世之道不相同。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奉承，不是他认可的人民不役使，天下太平就进到朝廷去做官，天下不太平便退而隐居在野，这就是伯夷处世的态度。什么君主都可以奉事，什么人民都可以役使，天下太平也做官，天下不太平也做官，这就伊尹的处世态度。可以做官就做官，可以退居就退居，可以久干下去就久干下去，可以赶快离开就赶快离开，这就是孔子的处世态度。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。我不能做到他们那样。至于我个人的愿望，便是学习孔子。”

公孙丑又问：“伯夷、伊尹对于孔子来说，是同等的吗？”

孟子答道：“不。自有人类以来，就没有出现过孔子这样伟大的人物。”

公孙丑问：“那么他们有相同的地方吗？”

孟子说：“有。如果他们得到见方百里的土地而又被人们拥立为君主，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，天下一统。要他们做一件不合道理的事，杀一个无辜的人，因而得到天下，他们都不会做。这就是他们相同的地方。”

公孙丑问道：“请问他们的不同在什么地方？”

孟子说：“宰我、子贡和有若，他们的智慧足以了解孔子，即使夸张一点，也不至对所喜欢的人怀着私情，虚加赞美。宰我说；‘依我宰予对老师的看法，他比尧舜高出很多。’子贡说：‘一般说来，见到一个国家礼制，就可以了解这个国家的政治；听了人家的乐调，便可以了解这个人的道德。那怕从百世以后，用同等标准（办法）按次去评价百世列国的君主，没有一个能背离孔氏之道的。自有人类社会以来，没有出过一个象孔子这样伟大的人物。’有若说：‘难道只有人民有高下之分么？麒麟对于走兽，凤凰对于飞鸟，泰山对于小土堆，河和海对于中上横流的那些无源之水，是同类；圣人对于人民，也是同类；但孔子却远远地超过了他的同类，在他的那一群中出类拔萃。自有人类社会以来，没有哪一个能象孔子那样伟大的。’”